繪本學校  

十五月圓的晚上我們抵達妙高高原的旅館,月亮被濃雲遮蔽了。天空是微微放光的藍色漸層,我們可以想像月亮在天空的某個地方躲藏著,即使看不見。

 

吃完晚餐我們到大眾浴場參觀,卻看見月亮在流動的雲中探出頭來,遠遠的皎潔而神祕。然後它又再度的消失了。

 

第二天一大早到蠑螈池,如果幸運的話,妙高山的山頂可以倒映在水中,可惜山頂又籠罩著雲霧,而著名的在池中生長的十萬株觀音蓮,卻早過了花期。旅程中你總不會每次都遇到最美的時刻,但此刻眼前所見的蠑螈池卻依然是美麗的,我們的幸運也許不是看到風景的絕美,而是讓我們在目光所及之外,相信還有一個更美的世界。

 

 

雲洞庵清修之地

 

剛到新潟上越市,三位著古裝扮演上杉謙信和大臣的當地觀光協會人員就在坂口紀念館歡迎我們。新潟在日本戰國時代稱為越後國,屬於上杉謙信的轄地,當地的春日山城也正是謙信公駐守的城堡。一到上越就受到謙信公這麼熱烈的歡迎,我們一行都喜出望外,尤其在坂口紀念館更是對謙信公的胃口,因為這裡紀念的就是讓清酒釀造技術更為精美的坂口謹一郎博士,而上杉謙信是著名的酒豪,他的辭世詩句還以酒入詩:「四十九年一睡夢,一期榮華一杯酒」。

 

雖然在紀念館我們只參觀了釀酒的器具,沒機會品嚐當地自慢的地酒。但看到謙信公以及他們發出出征時「嘿嘿吼」的叫喊聲送別我們,我居然有種微醺之感。因為我想到日劇「天地人」的第一集,上杉謙信率領部隊進攻關東時,部下抱怨眼前的山脈阻擋他們的行程,謙信公掬酒祝山說:「山並沒有惡意。」真是太帥了,真想陪謙信公喝一杯酒哪。

 

「天地人」主要說的是上杉謙信的養子上杉景勝和大臣直江兼續的故事,2009年這齣戲播出時非常轟動,連帶的景勝和兼續幼年一起讀書修練的禪寺雲洞庵,也成為著名的觀光景點。位於南魚沼市的雲洞庵已經有一千三百年的歷史,一到大門,看到四隻特大的草鞋,還有一個木牌提醒你已經踏上雲洞庵的土地,應該收斂心神,懷著謙敬的態度。

 

從門口通向院內的參拜之路是由長條石塊砌成的,底下埋有法華經,意味著當你從參拜之路走過去,就已經獲得神佛的護佑。裡頭的鐘樓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因為由樹幹組成的支柱是傾斜的。雲洞庵裡的人似乎看出我們的疑惑,解釋說,這些樹幹的形狀是自然生成的。因為當地屬於豪雪地帶,冬天大雪將樹壓得彎下身子,但是等春天雪融之後,這些樹又抬起頭來朝天生長了,因此這些樹幹的形狀不是筆直的。

 

生長在自然環境如此艱苦的地方,人與其他生物都必須靠一股意志力,迎接大自然的挑戰,並將這種挑戰轉化為一種靈性的昇華。這就是我在新潟所感受的精神力量。就像到了景勝和兼續讀書的房間,我想起「天地人」裡年僅五歲的兼續是如何因為思念母親而在大雪的夜裡哭著回去找媽媽,正要一掬同情之淚時,卻看到牆上掛著一幅字,上面寫著,上杉謙信問:「生死到來,如何安心」,北高禪師回答說:「生中無生,死中有生」。戰國的武將不論如何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是需要獲得心靈的皈依。上杉謙信信奉佛教的戰神毘沙門天,直江兼續作戰的頭盔則寫著一個「愛」字,這固然是表現懷有仁愛之心,但也是來自分屬神佛的愛宕大權現和愛染明王。

 

現在雲洞庵還是一個可以提供人們在此坐禪修練甚至住宿的地方。禪室分內外兩部分,裡頭是長期坐禪的人,他們打坐睡覺都在這裡,所以每個人有一個榻榻米,室外則是半個塌塌米,這是讓除了打坐外,還需要打掃寺院的學生使用。體現日本人說,睡覺一疊,站著半疊的說法,人生所要的所擁有的,其實不過如此而已。

 

 

越光米燦爛如陽

 

南魚沼除了雲洞庵外,最著名的還有越光米,這是日本越光米品質最好的地方。原因是這裡盆地早晚溫差大,而越光米喜歡低溫,晚上要有足夠冷的時間才行。其次這裡的水質好,靠的是春夏的融雪水,另外則是土地貧瘠。就因為土地營養不夠,所以越光米的澱粉含量才高。

 

其實越光米剛開發出來時,農人不喜歡,因為這種稻子很容易生病。但是研究開發的人員一直不願意放棄,他們覺得越光米的稻子隨風搖擺的姿態非常優美,令人感動,又非常美味,所以一直進行改良,並且因為稻穗搖曳的樣子如陽光般燦爛,所以稱作越光米,像是越後的陽光。終於他們的辛苦有了代價,現在的越光米尤其是南魚沼的越光米,已經是日本最好的米了。

 

前一天我們在越後妻有欣賞了越光米的星垰梯田。因為這裡降雪多又屬於山坡丘陵地,土地容易鬆軟倒塌,所以當地人就將稻田做成梯田的形狀,反而形成了當地特別的景觀。

 

 

惡土上的藝術祭

 

更特別的是,因為這裡難以找到工作,年輕人大量出走,留下許多空屋和廢棄的土地,所以當地的人一直想著該如何振興這個地方。後來策展人北村富朗想到一個以藝術拯救村莊的計畫,也就是利用越後妻有兩百個村莊,把這裡當做一個天然的藝術舞台,舉行大地藝術祭。這個號稱世界上最大的藝術活動,從2000年舉辦第一屆以來,每三年舉行一次,每次邀請一百到一百五十個藝術家參加,作品必須要發揮當地自然環境特色,或者將當地的歷史與生活融入作品中,因為這裡的空屋空地很多,這些都是藝術家可以利用的素材。台灣旅美藝術家李明維第一次到越後妻有時,就有種熟悉的感覺,這是稻米的香味,跟他小時候在外祖母家埔里聞到的味道一樣,所以他就提出「返鄉計畫」來參加藝術祭。

 

前幾屆許多實體的藝術作品,現在還停留在越後妻有。我們參觀了一個「脫皮之家」,這是將整個房子當成一個雕塑品來進行創作,同時這房子還可以提供旅人居住之用。我們到這房子前面,看到一二樓交界處塗著藍顏色,原來這是說明冬天大雪時積雪可以完全將一樓掩埋,所以當地很多人的二樓都做了門,以方便冬天的進出。雖然現在還是陽光普照的熱天,但這個藍色立刻讓我們感到一種寒氣,這裡無怪生存不易,因為根本就是一個雪封之地啊。

 

我們還到了一個繪本學校。這裡原來是當地的小學,但2005年因為學生只剩下三個人而決定廢校,於是繪本畫家田島征三就與那三名學生共同創作了三個學生和鬼一起上課的故事,將整個廢棄的學校空間,做成一個實體的繪本,遊客參觀學校時,故事的情節也從一個一個教室中展開。

 

負責執行整個大地藝術祭活動的行政中心在農舞台,這裡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有創意的空間。除了草間彌生等許多大地藝術祭的作品都環繞在周邊外,裡頭還有展覽場地,每一個空間包括洗手間都非常有藝術感。我們中午在農舞台的餐廳享用了一頓用越光米和當地食材做成的清爽佳餚,從餐廳的落地窗看出去,正是一個在梯田展出的模仿農人耕種圖像的藝術品。據說這塊梯田的主人福島先生本來想退休,但因為在他田地上展出的藝術品受到好評,參觀者不斷,於是他又恢復了元氣,一直工作到七十六歲才退休。

 

 

天地人幸福料理

 

一粒一粒的越光米在口中逐漸流露出甘美的味道,這是當地的雪、風與土地共同釀造出來的風味,就像當季食材散發出新鮮原始的清香。在品嚐這些食物時,我看著窗外的梯田,想著所謂的「天地人」,不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嗎?

 

在黃昏中穿過越後妻有蒼茫大地,我們跟著黑夜一起抵達越後湯澤。在雙葉飯店我們享用豐盛的鄉土料理,以及越乃寒梅、久保田等五種新潟著名清酒。生魚片、鮑魚、甜蝦還有幾種魚料理,華麗的味覺饗宴一旦開始,我們只能臣服於這如樂曲般的食物攻勢,直到把所有餐點一掃而光。中午是白玫瑰,晚上是紅玫瑰,兩者都喜歡是幸福的,挺多體重增加一些而已。

 

飯後,我散步到越後湯澤車站。這是《雪國》裡頭葉子和島村一起下車的車站嗎?正好有一班火車到站,三三兩兩的旅客走出來,我沒有等待任何人,只是想像著多年前雪國的景致,想像總是更美的不是嗎?願所有在遙遠地方的人安然入夢,夜深了。


2011.11.2壹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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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onearth雨季困我們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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